?s  i  mi  sh  u  w  u  .com

        讲到水的隐喻那一段的时候，他抬扫视了一下全班。目光从左侧开始，经过前排、中间、右侧，然后扫到了我所在的方向。经过我的时候停了大约半秒――也许连半秒都不到。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，没有微笑，没有点，没有任何暗示。和他的目光经过前排那个正在打瞌睡的男生、经过左边那个在刷手机的女生时，看不出任何可辨别的区别。但我知。那半秒里他看见我了――不是"看到那个座位上有个学生"的看见，是另一种看见。是"我知你上周五赤地跪在我面前，被我打了脸，被我的手指伸进嘴里，在我面前了，抱着我的手臂哭了，并且叫了我爸爸"的看见。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能解码的信号，被裹在一个完全无害的扫视全班的动作里，一百多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耳了。赶紧低下假装记笔记，在本子上写"水意象"三个字，手抖了一下，"象"字的最后一笔歪出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――两节课连堂，我觉得自己过了一场耐力赛。他照常收拾讲义和粉笔，把东西装进公文包，往外走。经过我那一列走的时候，我死死盯着课本不敢抬，连呼都刻意放轻了。他的脚步声从我左侧两三米外经过，鞋踩在阶梯教室的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――然后有一阵极淡的气味飘过来，洗衣和纸张混合的干净气息，和809房间里一模一样的味。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内侧。等他走出去以后，旁边的同学已经开始收东西了，有人问我走不走，我说"我再看会儿笔记"。其实笔记本上就写了三行半，其中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是歪的。我在座位上多坐了两分钟，等心恢复到正常频率才站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今天讲沈从文。讲《边城》里的水意象。他站在讲台上，一只手撑着桌面，另一只手偶尔在空气中比划一下，声音不大不小，低沉的，有节制的，每一个句子都知自己要落在哪里。和第一节课、和每一节课都一样的声音。但我现在听同一个嗓音的感受彻底变了。他说"沈从文把望放进了水声里，放进了虎耳草和月光里"――我听到的是他在酒店里说"人是干净的，衣服脏，把衣服脱了吧"时的那种平静的、不容反驳的语气。他说"翠翠的等待是一种不自知的忠诚"――我听到的是他说"你很可爱"时那一秒钟嗓音里微微松弛的质地。同一副声带，课堂上输出学术，酒店里输出指令和审判，而我此刻坐在这间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，同时接收着两个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正低着看课本，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个深色的影。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衬衫，不是那天的白色，但袖口的卷法一模一样――对折一次，齐齐地翻上去，前臂的腱和手腕骨暴在教室的日光灯下。我的目光粘在他的小臂上，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另一路信号：这只手从我的开始，穿过我的发，过我的脸颊，经过我的颈侧，覆上我的口，一直往下，到腹停住。我赶紧移开视线，低去看课本。课本翻到了上节课的内容，我手忙脚乱地翻了两页。

，深呼了两次。告诉自己：正常听课就行。他是老师，你是学生。一百多个人的大教室，什么都不会发生，什么都不能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