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何回昭阳殿去？”南婉青明知故问，益发来了作弄的兴致，“向之可不是最喜欢与我在一？”她匆匆下了床榻，如往常奔去他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娘娘不慎伤了脸，切莫大惊小怪，去传太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青……”宇文序回手圈揽人儿，哄劝的话才到了嘴边，登时噤声。谙熟样貌一夕之间面目全非，脓肉或红或紫，鼓胀猩红血丝如蛛网纠缠，女子一眼澄明，一眼紫红大只得半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送皇贵妃回昭阳殿。”金口令下，众人齐齐应“是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东阁之外，他悄声差遣人。

，那象牙盒子是娑罗国上贡的珍珠香膏，滋养肌，中原很是难得。彼时太后凤驾回，侍人便呈上过目，原本南婉青不甚留心，一瞧，却见这珍珠膏子竟有羊踯躅花粉。

        男子圈揽腰后的臂弯愈发收拢。

        鸾帐晨光熹微，南婉青昏昏沉沉醒转，一手轻额角，梦断魂劳。方才入寐见闻宛然如真，却只是日有所思，夜有所梦。

        宇文序拿下勾缠肩手臂，掖入松被褥，又嘱咐了几句歇息的话，这才起更衣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婉青许久缓不过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好生歇着，我先去前殿议政，过会儿再来陪你。”宇文序搂着人移去枕榻，掖紧羊绒衾，一贯的慢声细语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婉青兀自伏地叫嚷疼痛，委屈不已。玄色长袍翩翩而过，宇文序径直去更衣，未曾驻足片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为何猜疑此人动了真情？

        “陛下，该起了。”彭正兴叩首回禀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若无我，若无这副样貌，你能得来谁的真心？

        夜阑天明，楼晨钟悠远，响彻京师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婉青不由生出好胜心，他分明有一瞬失神错愕，这戏竟还能演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陛下，卯时二刻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的脸怎么了？”南婉青浑然不觉，两手撑着床沿，仰起脸，“你可不是最喜欢这张脸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南婉青总算放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宇文序眉宇笑，俯首一吻，耐着子哄：“你好好歇着，过会儿我便回来了。”语罢又是一吻。

        眼前人剑眉紧皱，言又止，终究只往后退了几步。他毫无伪饰的惊恐与厌恶，正中下怀，南婉青如愿以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殿内镜子都撤下，寻个由，莫教她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宇文序又攥住怀中人双手，宽厚掌心温热而砺，睡语呢喃：“我给你焐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愚不可及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婉青冷冷一笑，不置可否，由他献殷勤。

        羊踯躅俗名闹羊花，羊食其叶往往踯躅而死，是以得名，其株花与叶毒最重，入口可致命，肤可溃烂。南婉青未有打算与成太后撕破脸，先前不曾声张，只命人放去妆台显目，老太太亲手送来的把柄，岂有不好好拿的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成心用甜得腻人的调子唤“向之”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压低了声一句“下去罢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昔年李夫人病容憔悴，临死不肯见汉武帝，保全旧时花容月貌，反倒促成武帝一生念念不忘。人心不可信，何况君心，所谓叶公好龙者，又岂是当真喜好腾云驾雾的飞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了水，自然是冷的。”南婉青挣开手，不理会。

        宇文序侧躲避，南婉青扑了个空，便顺势栽倒，捂着膝弯叫痛。

        鸳枕耳鬓厮磨，鼻息半寸，他惺忪睡眼似惊梦魇陡然睁大，慌不择路推开怀中鬼魅，力度之重收束不及，咚一声跌去榻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玄衣影阔步离去，置若罔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南婉青返归枕榻，背而卧，方且睡下后人便搂上来，宇文序一热气，揽着腰，大掌拢起一双冰凉纤手，又是气恼又是怜惜：“手这样冷，又不穿衣裳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的脸……”宇文序爬起来，心有余悸。

        半明半暗的一张脸，半坏半好，犹如显真的画妖，人凋零，阴郁悚然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婉青佯装倦眼朦胧，等着看好戏，等着他狠手推开人，等着他如梦中一般惊慌失措，原形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的脸，传太医罢……”宇文序皱眉，“这些时日且回昭阳殿去，安心养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指尖挑开象牙镂花小盖，玎玲轻响，宝石长护甲剜出一块珍珠香膏，仔细抹去烛火照临的半张面容，自眉弯起，至鼻尖，肌肤微微刺痛。南婉青端坐镜前，花漏点滴，窸窸窣窣长夜淌，莹洁若无瑕白瓷的肉渐渐泛红，青紫，继而胀，生发脓疮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婉青又凑上前，一夜毒发，脸上已不知什么模样：“这是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看这夫妻恩爱的戏谁唱得过谁。

        宇文序生怕吵惹怀中人安歇，小心翼翼起了，退去榻沿穿鞋袜。不想南婉青一把抱上来，声缠闹：“向之，不许去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南婉青恭候多时，先一步缠上宇文序脖颈，如常嗔混闹：“向之，不许去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后颈上纤柔双臂一使力，又将宇文序拽近些许，南婉青有意抬起下巴，朱红送去宇文序眼前，溃烂半面一并送上前去：“你作个嘴儿，我便听你的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起初这话她信了十分，如今便信了有十二分。